那是一种极其缓慢,却极其规律的起伏。
隔着一层灰蓝色的临时数据屏障,李长生站在边缘,视线垂向外侧的平整白石。看似死物的坚硬地砖,随着那种“呼吸”的律动,每一次鼓胀,都将地表弥漫的无瑕白光推得更浓。
隔离区内,没人说话。
只有几百张粗重的喘息声,混杂着压抑的干呕。这方圆三丈的空间,是他们在极高压的神性排斥中硬生生砸开的一处气泡。气泡外,是足以把活人洗刷成养分的同化汪洋。
“探。”
李长生没有回头,手指在半空很轻地划了一下。
凤舞瑶站在他侧后方。她抬手抹掉嘴角刚才因伴生蛊躁动溢出的黑血,反手从腰间的皮袋里抽出一截骨笛,没有吹响,而是用指甲在笛身上重重一刮。
刺耳的骨擦声。
最外围的三排先锋蛊尸,像被生锈的机括扯动,颈骨发出沉闷的咔嚓声。这几十具用归墟底层的煞尸熬炼出的怪物,早就没了痛觉,浑身覆满暗青色的硬皮。
它们迈开僵硬的腿,排着队,一步踏出了灰蓝色的屏障。
意外就发生在蛊尸越过安全线的那一瞬。
隔离区本就逼仄,空气中残存的神性威压让一些心智底下的活物陷入了濒死的应激。大军后方,两头用来驮运重型法器的低阶虚空异兽,突然挣断了套在脖子上的铁索。
这两头畜生体表全是暗红色的厚重角质,平时在下界连飞剑都砍不出一道白印。此刻它们慌不择路,直接撞开了几个下级修士,前肢猛地跨出了屏障,沉重地砸在外面的白石阵纹上。
按理说,这种级别的物理冲撞,足以引发任何防线的反震或者绞杀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没有爆炸,没有血肉横飞。
那头跑在前面的异兽,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,猛地僵住。它奔跑的暴躁惯性,像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棉花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卸空。
紧接着,它身上那层坚硬如铁的暗红鳞甲,就像烈日下的猪油,边缘开始变软、发亮。
它没有挣扎,也没有发出惨叫。那颗原本只会疯狂撕咬的丑陋头颅,肌肉慢慢松弛下来,嘴角甚至诡异地向上扯了扯,露出了一个连人类都难以模仿的安详表情。
不到三次呼吸。
两头三丈高的虚空异兽,连皮带骨,化作了两滩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半透明能量。这股精纯的液体顺着白石地砖的起伏,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,毫无阻碍地融进了那座宏伟的活体城墙底下。
连一根毛都没有剩下。
隔离区内,几个刚才被撞翻的修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胃液直冲喉咙,却连干呕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。
“别停,放毒。”李长生盯着那一滩还没完全消失的金光,声音依旧平稳。
凤舞瑶指尖刺破掌心,暗绿色的本源尸毒顺着无形的因果线,隔空注入前方的几十具先锋蛊尸体内。
蛊尸们同时张开黑洞洞的嘴巴,胸腔剧烈收缩,一大股浓郁的腐蚀毒雾呈扇形向前喷吐,直扑那些起伏的白石。
但毒雾刚漫出三尺。
地表的白光像是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黏网,瞬间兜了上来。物理层面的腐蚀完全没起作用,绿色的毒气没有扩散,也没有消散,而是被一股诡异的同化力场死死黏住。
力场不仅黏住了毒,还顺着毒雾反向攀附上了蛊尸的躯体。
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传了过来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那些早就死透、全凭暴戾本能驱使的蛊尸,关节不受控制地向反方向弯折。它们的膝盖重重磕在白石上,双臂向后扭曲到一个绝对断裂的角度,将整个上半身紧紧贴在地面上。
那是一个极度标准的膜拜姿态。
随后,它们失去了声带的喉咙里,在白光的强行灌注下,发出了声音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“恩……典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音节,重叠在一起,变成了一阵令人作呕的呢喃。失去心智的蛊尸生前留存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暴虐怨气,在神光的照耀下,被强行捏碎、重塑,扭曲成了最狂热的感恩。
牵引力顺着无形的线直逼隔离区。
凤舞瑶脸色惨白,胸口如遭重锤,一口血涌上喉咙。那些感恩的呢喃像锥子一样扎进她的识海,逼得她毫不犹豫地挥起短刀,将自己与先锋蛊尸的连接直接斩断。
攻势全面受阻。
那几十具蛊尸被死死钉在阵前,维持着膜拜的姿势,体表已经开始渗出那种半透明的淡金液体。
李长生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左臂上蔓延到肩膀的黑色规则鳞片开始隐隐发烫。趁着外面的同化力场正在“消化”那批蛊尸,他指尖一挑,几缕极度细微的灰白乱码顺着地面滑了出去,悄无声息地刺入外侧的阵纹交接面。
既然物理试探没用,他必须拿到这层活体结界的底层逻辑代码。
乱码刚一探入,李长生眼球上的毛细血管猛地炸开几根。
反馈回来的数据,完全是一团泥沼。
乱码视野下,没有常规的灵气运转线路,也没有阵法符文。他看到的,是数以亿计的、被极度压缩的虚影。
有人在烈火中被剥皮,脸上却挂着狂热的笑;有人骨髓被一点点抽干,嘴里还在拼命祈祷感恩。
这些截然相反的绝望与狂热被暴戾地揉碎、拼接,化作了一层厚不见底的“祈祷情绪废码”。它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,完全不讲理地填满了所有数据通道。李长生放出的那几缕窃天乱码,瞬间陷入了死机状态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这时,李长生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。
黑色的木纹缝隙里,渗出了一丝极度冰冷的冰霜。红绫的波动顺着心脉传了过来,带着纯粹的杀意和急迫。
她感应到了外围力场的特殊波动。战神阴气最克制这种虚假的神圣,她想透支压抑的煞气,从黑棺里铺出去,强行污染那片阵纹来开路。
李长生猛地转身。
他没有调动任何灵力,而是单纯以肉身的力量,一巴掌重重拍在黑棺的盖板上。
拍下的瞬间,他直接利用刚才接触到的死机逻辑,反手锁死了黑棺的内外通道。那一丝刚冒头的冰霜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,神魂连接被强行截断。
“不要试图用正常逻辑,去解构一群疯子铸造的墙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冷硬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乱码接触的那一瞬,他看得很清楚。那种靠活人堆出来的系统级反噬,自带极其病态的跨维追踪风险。只要红绫的阴气敢在外面露出一丝端倪,这整面活体城墙的同化机制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顺着因果线直接咬进黑棺。
前锋被定死在外面,缓慢融化。
隔离区内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。
就在这绝命的僵持中,周遭的光线突然变了。
一直均匀散发着虚假白光的天空,像是被人抽走了某种底色。大军头顶的无瑕云层,毫无预兆地染上了一层黏稠的、毫无感情的暗金色。
原本空气中那种无孔不入的轻柔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连骨头缝都在打颤的高维波动。那种波动远超归墟阶的常数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、高高在上的悲悯感,从暗金色的云层后方,彻底锁定了这片区域。
